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員工私下問我最多的一句話，是「這樣弄完，是不是就不需要我了」。
這句話幾乎不會在會議室裡出現。都是散會以後，在走廊上、或者我要走了有人跟出來，壓低聲音問。
我以前的回答是安慰。現在不是了。現在我會反問一句：那這東西以後誰顧？
大部分人會愣住。不是答不出來，是他從來沒想過「顧這個東西」也算一份工作。他一直以為導入完就結束了，像裝一台冷氣。
老闆算的是減法，員工聽到的也是減法
老闆找顧問進來，心裡的算式通常很清楚。省幾小時、少幾道手續、人力能不能往前挪。
員工聽到的算式一模一樣，只是被減掉的是自己。
兩邊都漏算了同一件事：導入不會讓工作總量變小，它是讓工作換一個形狀。原本人在做的那段被機器接走，可是機器本身變成一件新的工作——要有人盯著它、餵它規則、發現它出錯。這件事以前不存在，導入那天才生出來。
中部一家做工業扣件的貿易商，二十幾個人，報價自動化上線第一個月很順。前陣子打電話來，說系統報出來的價錢不對。其實不是系統壞了，是有個料號的折扣規則改了，設定沒有人去動。
那件事誰都沒被指派。它不在任何人的職掌表上，也不在我的合約裡。
導入不會讓公司少一個人，它會讓公司多出一件沒有人負責的事。
我們自己的官網，把我的講法改掉了
我們用 AI 做了一個企業官網。做得很快，也很好用，但它沒有傳統的後台——要新增一篇文章、改一段文案，不是登入某個介面點一點，是直接跟 AI 講。
所以那個網站永遠需要一個「講的人」。這個人不必會寫程式，但他得知道要改什麼、改成什麼樣子、改完哪裡要檢查。
當然，要叫 AI 蓋一個有後台的網站也完全沒問題，這只是剛好發生在我們自己身上的例子。重點不是有沒有後台。重點是不管做成哪一種，都得有一個人站在那個位置上。
工具越省事，那個位置反而越明顯。以前一件事分給五個人做，誰都可以互相補位；現在機器做掉九成，剩下那一成沒人補，只有一個人知道要怎麼跟它講。
工具越聰明，站在它旁邊的人越重要，因為到最後只剩他知道要叫它做什麼。
沒有一家公司養得起永遠外包的維護
有老闆問過我維護怎麼算。我報了價，他沒有立刻回話。
他沉默是對的。企業不可能每個月固定付一筆錢，請外面的人來調一個折扣規則、改一段網頁文字。這不是錢的問題，是速度的問題——你今天想改，等排程排到你，客戶那邊早就過去了。
而且工具會跟著公司長。今年夠用的東西，明年業務量翻倍就不夠用，一定要改。改的時候，最清楚公司實際怎麼運作的還是裡面的人，不是我。
所以合理的結局本來就只有一個：這件事最後要交回公司內部。有時候不只交給一個人，是幾個人分著接。
顧問走了以後，這套東西才真正開始活。活不活得下去，看有沒有人接手。
我現在第一次會就先問：這件事以後歸誰
以前我把這句話留到最後一次會議。現在提到第一次，工具都還沒選就先問。
問了以後場面通常會冷一下，因為這等於把一份還沒有人想要的責任攤在桌上。但也就是這一冷，把整個對話從「誰會被取代」轉到「誰要接手」。這兩個問題聽起來很像，站的位置完全相反。
我也不再假設接手的人一定是最年輕、最會用電腦的那個。我看過三十歲的行政推得比誰都乾淨，也看過快退休的人主動說要學。差別不在年紀，在他願不願意承認自己現在還不會。
真正會被淘汰的，從來不是不會用 AI 的人。是那個決定自己不學的人。這兩件事中間隔了一個選擇，而那個選擇在他自己手上。
那家扣件商開會決定誰接的時候，沒有人舉手。冷了大概十秒。
做了十九年的倉管開口：「不然我試試看啦。」
散會的時候他把我的講義帶走了，那份講義其他人一份都沒動。